CBAM由单一品类扩至全工业制品后，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与第三方核查机构权责边界研究

CBAM 由单一品类扩至全工业制品后，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与第三方核查机构权责边界研究

作者：泷澹实业（上海）有限公司、泷澹工业研究院
摘要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自落地之初，仅覆盖水泥、钢铁、铝、化肥、电力五大高碳行业，本质上是对直接排放环节的边境碳税试点。按照欧盟立法规划，CBAM 将逐步由单一品类扩围至全工业制品，碳核算范围从生产端直接排放延伸至上游全产业链间接排放，碳数据采集主体从一级进口商下沉至多层级上下游供应商。扩围之后，原有针对少数高碳品类设计的单点式碳核查体系将出现系统性适配缺口：产业链多主体分散填报、上下游碳数据重复计算、排放因子选用不统一、数据造假溯源困难，以及第三方核查机构在多层级核验中的权责模糊，成为影响 CBAM 合规成本、贸易公平与碳数据可信度的核心矛盾。

本研究立足于 CBAM 扩围的制度演进逻辑，梳理从单一品类到全工业制品转型背景下碳核算规则变化，识别多层级供应链碳数据存在的数据断层、口径冲突、重复核算、数据孤岛四类典型问题；构建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的框架模型，设计多层级数据校验维度、核验流程、异常识别规则与溯源路径；系统拆解第三方核查机构在全产业链碳数据核验场景下的工作内容、法定责任、业务边界、免责情形与过失追责边界，区分进口商、上下游生产企业、欧盟主管当局、第三方核查机构四方主体权责。研究进一步剖析扩围后我国工业产业链面临的合规风险，提出数据治理体系建设、核查能力培育、供应链碳台账标准化、多边规则对话等对策建议。研究结论可为国内出口企业供应链碳管理、第三方核查机构业务规范、产业主管部门应对 CBAM 扩围提供理论框架与实操参考。

关键词：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全工业制品；产业链碳数据；交叉核验；第三方核查；权责边界

一、绪论

1.1 研究背景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作为全球首个跨境碳边境税制度，其核心目标在于解决欧盟碳市场（EU ETS）碳泄漏问题，平衡欧盟本土企业与境外进口产品之间的碳成本差异。2023 年 10 月起 CBAM 进入过渡期，仅针对钢铁、水泥、铝、化肥、电力五类高碳基础工业品实施申报，过渡期内以数据申报为主，暂不全额缴纳碳关税。该阶段核算对象聚焦产品生产环节的直接温室气体排放，供应链层级短，涉及供应商数量有限，碳数据采集、核验难度相对可控，第三方核查仅需针对进口产品生产企业的现场排放数据开展单点核查。

根据欧盟立法时间表，CBAM 将分阶段扩围，最终覆盖绝大多数工业制品，核算范围将由直接排放扩展至范围一、范围二，远期纳入范围三全价值链排放。一旦从有限单一品类扩展至全工业制品，规则将发生根本性变化。传统 CBAM 核查模式建立在 “单一产品、单一生产主体、直接排放核算” 假设之上，而全工业制品供应链呈现多层级、跨区域、多主体、长链条特征，一件终端工业品的碳足迹溯源会穿透原材料开采、初级加工、零部件制造、成品组装、能源供应等数十层上下游供应商。多层级供应链中，不同主体碳台账建设水平参差不齐，排放因子选取、核算方法、边界划分缺乏统一标准，上下游数据相互割裂，传统单点核查方式无法识别跨层级的数据矛盾，单独依靠企业自报数据极易出现错报、漏报、人为美化甚至数据造假。

与此同时，第三方核查机构的角色定位将发生显著变化。在 CBAM 早期试点阶段，第三方核查主要任务是核验生产企业厂区内的直接排放数据，核查对象边界清晰，责任范围易于界定。扩围至全工业制品后，核查机构需要穿透多层供应链，核验上游多级供应商报送的碳数据，面临跨企业、跨国家的数据取证难题。实践中容易出现权责混淆：企业认为第三方核查应对上游供应链数据真实性负全部责任，欧盟主管当局要求核查机构承担全链条数据兜底责任，而核查机构本身不具备强制调取上游供应商原始生产台账、能耗记录的法定权限。这种权责错配会带来巨大的执业风险，同时推高我国出口工业产品的 CBAM 合规成本，增加贸易不确定性。

在此背景下，系统研究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厘清第三方核查机构的权责边界，识别扩围带来的制度冲突、技术难点与产业冲击，构建适配全工业制品场景的碳数据治理框架，具有重要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1.2 研究意义

1.2.1 理论意义

现有 CBAM 相关学术研究大多集中在早期五大品类试点阶段，研究主题偏向政策解读、贸易效应、碳关税测算，针对全工业制品扩围后的多层供应链碳数据核验机制、第三方核查权责边界的系统性研究相对不足。本研究将碳核查从单点厂区核算拓展为全产业链多层级交叉核验体系，区分多层供应链数据校验逻辑，构建多主体权责划分框架，丰富跨境碳边境机制下供应链碳核算、第三方鉴证的理论体系，弥补现有研究在扩围场景下的理论缺口。

1.2.2 实践意义

从产业层面，我国是全球工业制成品出口大国，大量机电、化工、建材、装备制造产品未来将纳入 CBAM 管控范围。全工业制品扩围后，出口企业需要搭建全供应链碳台账，开展上下游碳数据校验。本研究提出的交叉核验机制可直接用于企业供应链碳数据内控体系建设，识别数据异常，降低申报错报风险。

从服务机构层面，国内碳核查、碳鉴证第三方机构正在布局 CBAM 相关业务，扩围后业务场景从工厂现场核查延伸到多层供应链穿透核验。本研究清晰界定核查机构可以承担的工作、不可承担的责任、过失追责的适用条件，帮助第三方机构建立业务风控体系，规避执业法律风险。

从政策应对层面，研究识别 CBAM 扩围后规则漏洞、数据争议点，为国内产业主管部门、行业协会开展规则研判、组织产业链碳能力建设、参与国际碳规则对话提供参考依据。

1.3 国内外文献综述

国外文献方面，欧盟智库、欧委会研究报告对 CBAM 扩围路径、范围三排放纳入的技术难点开展持续讨论。现有研究普遍指出，当 CBAM 扩展至范围三排放时，供应链多层级数据缺失、上下游排放重复计算、不同国家排放数据库质量差异，将成为制度落地最大障碍。欧盟相关研究倾向于采用产品环境足迹（PEF）作为底层核算工具，但承认 PEF 在长、复杂制造业供应链中存在数据采集成本过高、数据可验证性不足的缺陷。国外研究更多从立法与规则设计角度讨论制度框架，较少专门研究多层级数据交叉核验的实操技术机制，对第三方核查机构在跨国家供应链场景下的权责边界争议分析较为有限。

国内文献方面，国内学者早期研究集中于 CBAM 过渡期五大行业的影响评估、碳关税测算、出口企业应对策略。随着扩围方案逐步明确，部分研究开始关注范围三排放、供应链碳足迹核算挑战。现有研究大多定性描述供应链碳数据风险，缺少系统化的多层级交叉核验模型，对第三方核查机构权责讨论多停留在原则层面，未区分 “核查鉴证责任” 与 “数据真实性兜底责任”，对多层供应链场景下核查的固有局限性、免责情形缺少深入辨析。

综合来看，现有研究仍存在不足：一是多数研究基于 CBAM 早期品类试点场景，对全工业制品扩围带来的供应链复杂度跃升的系统性分析不足；二是缺少一套完整可落地的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包括核验维度、校验逻辑、异常识别、溯源流程；三是对多层供应链穿透核查场景下，进口商、供应链企业、第三方核查机构、欧盟主管当局四方法律权责边界划分不够清晰。本研究针对上述缺口展开研究。

1.4 研究内容与研究方法

1.4.1 研究内容

第一章绪论，阐述研究背景、意义、文献综述、研究方法、研究框架。
第二章 CBAM 制度演进：从单一品类试点向全工业制品扩围，梳理规则变化、核算边界调整、主体义务变化。
第三章全工业制品场景下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的典型问题与成因分析，识别数据孤岛、口径冲突、重复核算、数据造假风险。
第四章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构建，包括核验目标、主体、层级、校验维度、核验流程、异常判定、溯源机制。
第五章多层供应链碳核验场景下第三方核查机构权责边界，区分法定职责、业务边界、责任类型、过失认定、免责情形，厘清四方主体权责划分。
第六章 CBAM 扩围对我国工业产业链的冲击与风险识别。
第七章对策建议，从企业供应链碳管理、第三方核查机构能力建设、行业标准化、国家层面规则博弈四个维度提出方案。
第八章结论与展望。

1.4.2 研究方法

（1）文献研究法：系统梳理欧盟 CBAM 立法文件、EU ETS 规则、PEF 产品环境足迹标准、温室气体核算体系 GHG Protocol、国内外学术论文、行业报告，厘清制度规则与现有研究共识与分歧。
（2）制度比较分析法：对比 CBAM 过渡期单一品类核查规则与扩围后全工业制品、范围三排放核查规则差异，识别制度变迁带来的矛盾点。
（3）框架建模法：构建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的逻辑框架，设计多维度校验规则，建立数据异常识别与溯源路径。
（4）案例推演法：以典型装备制造工业品多层供应链为例，推演扩围场景下碳数据采集、交叉核验、核查机构责任争议场景，验证权责划分逻辑。

1.5 研究创新点

第一，场景创新，将 CBAM 研究从五大品类试点场景延伸至全工业制品扩围远期场景，重点聚焦多层长供应链的碳数据治理难题，而非局限于单一工厂直接排放核算。
第二，机制创新，构建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完整机制，包含横向同层级比对、纵向上下游穿透校验、排放因子校验、能耗 - 排放耦合校验、时间序列校验多维度交叉核验规则，形成异常识别与溯源闭环。
第三，权责框架创新，区分 “核查鉴证责任” 和 “事实真实性兜底责任”，明确第三方核查机构在跨国家多层供应链核验中的能力边界，界定过失责任、有限责任和免责情形，厘清进口商、生产企业、核查机构、监管当局四方权责。

二、CBAM 制度演进：从单一品类试点向全工业制品扩围

2.1 CBAM 立法阶段与覆盖范围演变

CBAM 立法进程分为立法谈判、过渡期、正式实施、分阶段扩围四个阶段。2023 年 10 月 1 日起进入过渡期，仅覆盖水泥、钢铁、铝、化肥、电力五类基础工业产品。过渡期核心义务是进口商每季度提交产品内嵌排放申报，申报数据暂不需要缴纳碳费用，以数据收集、规则磨合为主。过渡期核算以企业范围一直接排放为主，仅少量场景纳入范围二外购电力排放。该阶段供应链链条短，产品多为初级原材料，供应商层级少，碳核算边界清晰，核查对象集中在终端产品生产工厂。

按照欧盟既定路线，过渡期结束后，CBAM 将逐步扩大产品覆盖清单，由少数高碳单一品类，拓展至绝大多数工业制成品，包括机电设备、化工中间体、塑料、玻璃、部分装备制造产品等；核算边界从范围一、范围二，逐步纳入范围三上下游间接排放。当覆盖全工业制品并纳入范围三排放后，CBAM 不再只是针对基础原材料的边境碳调节工具，而成为穿透全产业链的产品碳足迹边境申报制度。

2.2 单一品类阶段与全工业制品阶段核心规则差异

在单一品类试点阶段，产品大多属于初级大宗原料，生产流程相对简单，供应链层级一般为 1~3 级，内嵌排放主要产生于终端生产企业厂区。数据采集对象以终端生产企业为主，上游原材料排放可采用默认因子简化估算。第三方核查以现场核查为主，前往生产企业厂区核验能耗台账、燃料采购记录、排放监测数据，核查结论针对该企业厂区排放，责任边界限定在被核查企业现场可控数据。

扩围至全工业制品后，核心规则发生四点根本性变化：
第一，产品复杂度提升。终端工业制成品由多层零部件组装而成，供应链可能多达 5~10 级供应商，跨国家、跨区域分布。一件成品的内嵌排放分散在全球各个上游供应商工厂，不再集中于成品组装厂。
第二，核算边界扩展。从范围一直接排放，延伸至范围二外购能源排放，远期纳入范围三上游原材料、运输、包装等间接排放。范围三排放占终端产品碳足迹比重可能超过 60%，成为核算主体。
第三，数据主体多元化。碳数据填报主体从成品工厂扩展到上游多级原材料、零部件供应商。不同供应商企业碳管理水平差异巨大，中小企业普遍缺少完整碳台账。
第四，核查模式从单点现场核查，转向供应链穿透式核验。核查机构不仅核验成品厂，还需要核验上游多级供应商报送数据，跨企业、跨国家取证难度显著上升。

2.3 CBAM 扩围对碳数据核验与第三方核查的制度要求

欧盟在 CBAM 立法文件中要求进口商对申报内嵌排放数据的真实性承担首要法律责任，进口商需要获取供应链各层级供应商的排放数据，并委托经欧盟认可的第三方核查机构对排放数据开展核查验证。在单一品类阶段，核查机构仅验证终端工厂数据；扩围之后，欧盟规则要求核查机构评估供应链数据收集流程、数据获取方式、数据可信度，对上游供应商数据开展合理性核验。

但是现有欧盟立法并未完整定义多层供应链场景下 “交叉核验” 的标准、核验深度，也没有清晰界定第三方核查机构对上游多级供应商报送数据应当承担何种程度的责任。规则模糊带来巨大的实践不确定性，也是本研究核心要解决的问题。进口商需要向上追溯上游数据，核查机构需要评估多层数据，但核查机构没有法定权力强制进入境外上游供应商厂区开展现场核查，只能依赖供应商提供的报告、台账、凭证。这种权力与责任的不对称，是扩围之后权责冲突的根源。

三、全工业制品场景下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典型问题与成因

3.1 多层供应链碳数据的四类典型问题

3.1.1 供应链数据孤岛

多层供应链各层级主体独立管理能耗与排放数据，上下游之间没有统一数据交换标准。上游一级供应商的碳台账不向下游传递，下游企业无法获取原始底层数据，只能接收上游提供的汇总排放数值。上游企业可以选择性提供数据，下游企业难以验证原始凭证。大量中小供应商缺少温室气体核算体系，只能使用欧盟默认排放因子估算，估算值和企业实际排放存在较大偏差。数据孤岛直接造成碳足迹核算只能依赖层层估算，而非实测数据，数据可信度大幅下降。

3.1.2 碳核算口径冲突

不同层级企业选用的核算标准不统一。有的企业采用 GHG Protocol，有的采用 ISO14064，部分企业直接使用欧盟 PEF 规则，核算边界、排放源取舍、排放因子数据库选择存在差异。同一种原材料，上游供应商计算的产品碳足迹，和下游企业使用默认因子计算结果不一致。部分企业对范围三排放边界理解不同，有的将上游运输排放计入，有的剔除；部分企业重复计入电力排放，出现口径冲突。多层链条叠加之后，口径差异不断放大，最终终端产品内嵌排放结果出现显著偏差。

3.1.3 排放重复核算风险

在多层供应链体系中，重复核算是高频风险。上游原材料生产环节已经核算并上报碳排放，下游零部件加工、成品组装环节再次对该原材料内含碳排放重复计入。在单一初级原材料场景下，重复核算风险低；但在多层零部件组装工业品供应链中，如果缺少统一产品碳足迹的分摊、扣减规则，不同层级企业独立核算，极易出现同一排放源在供应链多个层级重复统计，抬高产品内嵌排放数值，造成不必要的额外碳成本。

3.1.4 数据错报、漏报与人为修饰风险

上游供应商存在主观和客观两类数据失真。客观层面，中小企业缺少专业碳核算人员，能耗台账不完善，计量仪表缺失，燃料、电力消耗统计不全，造成漏报。主观层面，供应商为降低下游产品内嵌碳排放数值，刻意压低能耗数据，选用偏低排放因子，选择性忽略部分排放源，人为修饰碳数据。多层供应链中，下游企业距离上游底层生产现场较远，很难自主识别造假行为；传统单点核查只在成品工厂现场核验，无法穿透识别上游数据造假。

3.2 问题成因分析

第一，底层数据基础设施不均衡。大型制造企业具备能耗在线监测、物料台账系统；大量中小配套企业缺少数字化能耗计量，原始凭证不全，碳台账能力不足，只能依靠估算值填报。供应链数据能力呈现两极分化。
第二，跨境供应链法律权限约束。下游进口商、第三方核查机构，在很多国家没有法定调查权，不能强制进入上游供应商厂区、调取原始生产记录。数据获取依赖供应商自愿提供，数据取证存在天然局限性。
第三，现有 CBAM 规则重申报义务，轻多层级数据核验标准。欧盟立法规定了进口商申报义务，但没有制定标准化的多层级交叉核验方法，核验深度、证据采信标准、异常阈值没有统一规范，不同核查机构采用不同判断尺度，造成核查结论不一致。
第四，激励约束机制失衡。上游供应商没有直接缴纳 CBAM 碳费用的义务，碳关税成本由欧盟进口商承担。上游供应商缺少动力投入资源建设精准碳台账，甚至有动机提供偏低碳数据，把合规成本转移到下游。

四、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构建

4.1 交叉核验机制的目标与基本原则

4.1.1 目标

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是针对全工业制品多层供应链，对各层级企业报送的碳排放、物料、能耗数据开展多维度、跨层级比对校验，识别数据错报、漏报、口径冲突、重复核算、异常估算，评估整套供应链碳数据的可信度，为 CBAM 内嵌排放申报提供数据鉴证支撑。目标不是做到绝对 100% 全链条现场实测，而是建立一套可复现、可追溯、风险分级的数据校验体系，区分高风险数据点和低风险数据点，针对高风险项开展深度核验。

4.1.2 基本原则

1. 层级穿透原则：核验沿着供应链上游逐级追溯，覆盖成品厂、一级零部件供应商、二级原材料供应商、基础原料生产企业，不局限于终端成品企业。

2. 多源交叉原则：不只依靠企业提交的碳报告，结合能耗台账、采购凭证、物料平衡、生产产能、公用工程数据、行业基准因子做多源比对。

3. 风险分级原则：依据供应商规模、排放占比、数据质量，划分高、中、低风险，差异化配置核验资源，高排放贡献环节优先深度核验。

4. 可追溯原则：每一条排放数据必须关联原始凭证，建立数据溯源链条，记录数据来源、核算方法、排放因子版本、责任人。

5. 权责匹配原则：交叉核验仅评估数据逻辑合理性、证据完备性，不替代企业对原始生产事实的保证责任，区分核验鉴证和事实兜底。

4.2 多层级数据交叉核验主体与核验层级

核验主体分为四类：供应链各层级生产企业（数据自报、内部初审）、进口商（供应链数据统筹、数据收集管理）、第三方核查机构（独立交叉核验、出具核查意见）、欧盟主管当局（最终审核、抽查、处罚）。

供应链层级划分：
L0：终端成品制造企业（向欧盟出口的成品生产方）
L1：一级零部件、直接原材料供应商
L2：二级原材料、半成品供应商
L3 及以上：基础矿产、化工原料、能源供应商

交叉核验同时开展纵向上下游穿透校验和横向同基准校验。纵向校验：下游企业报送的原材料内含碳排放，与上游供应商报送的产品碳足迹进行比对；横向校验：同一品类原材料，不同供应商排放数据与行业基准、区域默认排放因子做比对。

4.3 多维度交叉核验指标体系

4.3.1 物料 - 能耗耦合校验

物料平衡校验：产品产出量、原材料消耗量、损耗率匹配。根据产品 BOM 物料清单，核对原材料采购数量、入库、消耗、成品产出之间逻辑一致性。
能耗校验：燃料、电力、热力消耗量，与产品产能、生产运行小时做耦合校验，计算单位产品能耗，与行业标杆能耗对比。单位产品能耗显著偏离行业合理区间，标记为异常。

4.3.2 排放因子校验

核查各层级企业选用排放因子来源、版本、适用区域。区分实测因子、区域官方默认因子、欧盟 PEF 数据库因子。检查因子适用场景是否匹配，是否存在刻意选用偏低因子的情况。同一原材料，上下游使用的排放因子必须保持一致性，如出现因子选用冲突，标记异常。

4.3.3 纵向上下游数据勾稽校验

L0 成品厂 BOM 清单中 L1 原材料内嵌碳排放总和，与 L1 供应商出具的该产品碳足迹进行比对，偏差超过预设阈值，触发深度复核。逐级向上，L1 使用的 L2 原材料数据，与 L2 供应商数据比对。建立偏差阈值，例如偏差超过 ±15% 判定为高异常，需要企业提供补充凭证、解释原因。

4.3.4 时间序列校验

对比企业近 2-3 个核算周期能耗、排放数据，结合产能变化，判断排放变化是否和产能波动匹配。在产能稳定情况下，碳排放短期大幅下降，且没有工艺改造、能源结构转型的佐证材料，标记为异常疑点。

4.3.5 重复核算校验

建立碳足迹扣减规则，识别上游已经核算的内嵌碳，在下游核算时避免重复计入。核查各层级核算边界，排查范围一、范围二、范围三排放重复统计问题。

4.4 多层级交叉核验完整工作流程

阶段一：供应链台账收集与边界确认。进口商组织全供应链各层级企业提交碳核算报告、BOM 清单、能耗凭证、燃料采购合同、计量记录，统一确认核算边界、温室气体种类、排放因子选用规则，统一时间核算周期。第三方核查机构评估供应链数据收集体系完整性，识别数据缺失节点。

阶段二：风险分级。按照该供应商产品内嵌碳在终端成品总碳足迹中的贡献占比，企业数据管理成熟度、历史申报记录，划分高、中、低风险。高风险供应商贡献占比高、碳台账薄弱，优先深度核验；低风险供应商可采用文件评审 + 抽样核验。

阶段三：多维度交叉校验。执行物料能耗校验、因子校验、纵向上下游勾稽、时序校验、重复核算排查，自动识别数据异常点，形成异常清单。

阶段四：异常质询、证据补充。第三方核查机构将异常清单提交进口商，由进口商向对应上游供应商发起质询，要求提供原始凭证、合理解释。区分合理偏差（工艺波动、因子版本差异）和不合理偏差（缺少凭证、逻辑矛盾）。

阶段五：抽样现场核查。对高风险、重大异常的上游供应商，在可实施条件下开展现场核查；对于跨境无法进入现场的供应商，限定为文件评审，在核查报告中明确数据取证限制，披露局限性。

阶段六：核验结论与溯源档案归档。出具交叉核验结论，区分 “数据可信、有条件可信、重大存疑”。完整归档数据链条、凭证、质询记录、异常处理记录，建立可追溯电子档案，用于欧盟主管当局抽查。

4.5 数据异常分级判定与溯源机制

异常分为三级：一般异常、重要异常、重大疑点。
一般异常：数据偏差较小，有合理解释，补充简单凭证即可修正，不影响整体内嵌排放结果。
重要异常：偏差较大，核算口径不一致，需要补充大量台账、凭证，重新核算，对最终排放结果存在明显影响。
重大疑点：缺少原始凭证、数据逻辑矛盾、单位能耗严重偏离行业基准，存在主观造假嫌疑，无法提供有效佐证，判定为重大疑点。

溯源机制：每一条异常数据，沿着供应链逐级定位到对应层级企业、对应核算人员、原始单据编号。如果上游供应商无法提供有效证据，第三方核查机构需要在核查报告中明确披露该数据局限性，不做出无保留的肯定鉴证意见。

五、多层供应链碳核验场景下第三方核查机构权责边界研究

5.1 第三方核查机构的法律定位

在 CBAM 体系中，第三方核查机构是欧盟认可的独立鉴证机构，不属于监管机关，没有行政执法权，不拥有强制调取企业资料、强制进入工厂现场调查的法定权力。其角色是独立评估企业碳核算流程、数据收集方法、证据支撑情况，出具核查意见，为欧盟主管当局审核进口申报提供独立参考。第三方核查机构不是碳数据真实性的担保人，进口商始终是 CBAM 申报的第一责任主体，对提交给欧盟的内嵌排放数据承担首要法律责任。

在单一品类试点阶段，核查机构主要针对终端工厂现场数据进行鉴证，责任边界清晰。扩围至全工业制品多层供应链后，核查对象延伸到上游多级供应商，很多上游企业不在核查机构可现场访问的地域范围，数据只能依赖企业提供的文件材料，能力边界显著收缩，权责冲突集中爆发。

5.2 第三方核查机构法定职责范围

1. 评估进口商搭建的供应链碳数据收集管理体系是否符合 CBAM 规则要求，评估数据收集流程完整性。

2. 审核各层级企业碳核算方法、核算边界、温室气体清单、排放因子选用是否合规。

3. 实施多层级交叉核验，执行纵向勾稽、物料能耗校验、异常识别，开展抽样验证。

4. 对高风险节点，在可行条件下实施现场核查；跨境无法现场核查时，开展文件评审，评估证据充分性。

5. 向进口商出具核查报告，清晰说明核查范围、核验方法、发现的缺陷、数据局限性，给出核查结论（无保留、带保留、否定、无法表示意见）。

6. 保存完整核查工作底稿，接受欧盟主管当局的抽查。

5.3 第三方核查机构业务边界：不承担的责任清单

这是权责边界划分的核心，区分 “应当做” 和 “不兜底”：

1. 不承担上游多级供应商原始生产数据事实真实性的兜底担保责任。上游供应商的能耗、生产记录由该供应商自身负责，第三方核查只能做逻辑合理性核验，无法完全杜绝供应商刻意伪造原始单据的情况。

2. 没有法定强制调查权，不能强制境外上游供应商开放厂区、调取内部涉密生产台账。如上游企业拒绝提供资料，核查机构只能在报告中披露该限制，不能强行取证。

3. 不替代进口商完成供应链数据收集工作，数据组织、向上游索要资料是进口商的义务。

4. 不对未来排放预测、供应链风险做商业担保，仅对本次核算周期历史排放数据进行鉴证。

5. 不承担因上游供应商刻意造假、隐瞒信息所带来的全部法律处罚后果。在核查机构已经按照标准规范完成全部核验程序、保持职业审慎的前提下，上游企业蓄意造假不属于核查机构的过失。

5.4 责任类型与过失认定标准

5.4.1 过失责任认定原则

第三方核查机构承担责任的前提，是未尽到专业审慎义务，未按照 CBAM 核查规范、交叉核验程序开展工作，出现重大程序疏漏、专业判断错误，直接导致核查结论出现重大错误。责任属于有限专业过失责任，而非无限连带担保责任。

无过失情形（可免责）：核查机构严格执行核验程序、抽样规则，工作底稿完整，尽到专业审慎；但上游供应商蓄意伪造原始凭证、隐瞒关键信息，伪造材料足以骗过常规交叉核验手段，核查机构无法识别。此种情况，核查机构不承担责任。

存在过失情形：未执行多层交叉核验、跳过高风险供应商校验、未核实排放因子、工作底稿缺失、刻意简化核查程序，在已知数据存在重大疑点情况下仍然出具无保留核查意见，属于执业过失，需要承担相应惩戒责任，包括暂停资质、罚款。

5.4.2 四方主体责任划分

进口商：首要责任。统筹供应链数据，保证申报信息完整，承担向欧盟申报的法律责任与罚款风险。
各层级供应链生产企业：对自身报送的能耗、排放原始数据真实性负责，对本企业碳核算结果负责。
第三方核查机构：独立鉴证责任，按照规范开展核验，如实披露缺陷与限制；仅对核查程序合规性、专业判断负责，不对上游企业隐瞒、蓄意造假承担兜底责任。
欧盟主管当局：规则解释、申报审核、事后抽查、行政处罚，拥有最终认定权。

5.5 核查报告披露义务与风险提示规范

在多层供应链场景，核查报告必须强制披露局限性：

1. 明确供应链层级范围，哪些供应商实施现场核查，哪些仅为文件评审。

2. 说明跨境取证限制，部分上游供应商无法现场核验的事实。

3. 列明数据异常点、未解决疑点、数据估算项、使用默认因子的项目。

4. 区分已验证数据和依赖上游自报的数据，不笼统给出全链条无保留结论。

充分披露是核查机构重要的风险防控手段。如实披露数据局限性，能够在发生后续数据争议时，证明核查机构保持专业审慎，降低过失追责风险。

六、CBAM 扩围对我国工业产业链的冲击与风险识别

6.1 出口企业供应链碳管理成本显著上升

在单一品类阶段，仅终端工厂开展碳核算。扩围至全工业制品后，出口企业需要拉动上游多级配套企业建立碳台账，组织全链条数据收集、交叉核验，聘请第三方核查机构。大量中小配套供应商缺少碳核算能力，企业需要投入培训、数字化台账建设、供应链碳管理人力，直接推高合规成本。长供应链数据收集沟通周期长，会拉长出口订单交付准备周期。

6.2 数据争议与贸易合规风险增加

多层数据勾稽容易出现上下游数据不一致。欧盟当局在事后抽查时，一旦发现供应链数据矛盾，可对进口商处以高额罚款，甚至拒绝产品进口。部分上游供应商不愿意披露能耗、碳数据，存在商业信息保密顾虑，不愿意向供应链下游提供详细碳台账，造成供应链数据断裂，出口企业无法完成 CBAM 申报。商业保密需求和 CBAM 碳数据披露义务之间产生冲突。

6.3 国内第三方核查机构业务能力与资质风险

国内大量碳核查机构熟悉国内碳市场核查，但对 CBAM 规则、PEF、产品碳足迹、跨境多层供应链核验经验不足。随着扩围推进，大量机构进入该业务领域，容易出现低价竞争、简化核查流程、为客户美化核查结论等乱象。同时，获得欧盟认可资质门槛高，国内机构在跨境供应链核查权责、报告披露规范方面理解不足，执业法律风险较高。

6.4 贸易公平性风险

CBAM 扩围至全工业制品，本质上把欧盟内部的碳成本规则向外输出。不同国家工业基础、能源结构、统计体系差异巨大，发展中国家中小企业碳数据基础设施薄弱，被迫采用默认因子，默认因子往往偏高，带来不合理碳成本。规则在实施层面存在对发展中经济体制造业的隐性贸易壁垒风险。

七、对策建议

7.1 出口企业层面：构建前置化供应链碳数据治理体系

第一，提前梳理出口产品 BOM 清单，绘制完整供应链层级图谱，识别关键高碳上游供应商，优先推动高排放贡献供应商建立标准化碳台账。
第二，建立企业内部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内控流程，在提交第三方核查前，企业内部先行开展上下游数据勾稽、物料能耗校验，提前识别数据异常，减少申报阶段重大缺陷。
第三，在供应商采购合同中增加碳数据提供义务条款，约定供应商有义务提供合规碳核算数据、原始能耗凭证，约定数据失真的违约责任，锁定上游数据责任。
第四，区分商业保密信息和 CBAM 需要披露的碳排放信息，设计脱敏数据报送方案，平衡供应链商业机密保护和碳数据申报要求。

7.2 第三方核查机构层面：建立多层供应链核验业务风控体系

第一，建立适配 CBAM 全工业制品场景的多层交叉核验作业标准，完善工作底稿模板、异常判定规则、供应链风险分级指引，统一内部作业规范。
第二，严格执行报告限制性披露规范，对于跨境无法现场核验的上游自报数据，不能出具无保留意见，必须披露核查局限性，杜绝无条件兜底式鉴证。
第三，建立项目风险评审机制，重大多层供应链项目实施独立质控复核，评估供应链取证限制、造假风险，评估项目是否可承接，避免承接取证条件不足、高风险项目。
第四，加强团队能力建设，系统学习 CBAM 立法、PEF、GHG Protocol、产品碳足迹核算，熟悉欧盟认可核查资质管理要求。

7.3 行业协会层面：推动供应链碳数据标准化建设

行业协会牵头制定细分工业品供应链碳核算、数据交换、台账模板，统一行业核算口径，减少上下游口径冲突。组织产业链上下游联合培训，帮助中小配套企业掌握基础碳台账建设方法，搭建行业公共排放因子数据库，降低中小企业核算成本。建立行业案例库，分享 CBAM 申报、交叉核验实践案例。

7.4 宏观政策层面：积极参与国际碳规则对话，完善国内配套体系

持续跟踪 CBAM 扩围细则、范围三纳入方案、核查标准修订，组织产业、核查、法律专家开展规则研判。推动国内产品碳足迹标准体系建设，培育本土第三方碳鉴证能力。在多边气候与贸易对话机制中，提出发展中国家诉求，对 CBAM 扩围后多层供应链数据核验、默认因子、中小企业豁免、核查权责争议等议题提出方案，争取更加公平的规则安排。

八、结论与研究展望

8.1 研究结论

CBAM 从单一高碳品类扩围至全工业制品，不只是产品清单的简单增加，而是核算边界、供应链数据逻辑、核查模式的系统性变革。长多层工业供应链天然存在数据孤岛、核算口径冲突、重复核算、数据失真等问题，传统单点现场核查模式不再适用。本研究构建的产业链多层级碳数据交叉核验机制，通过纵向上下游勾稽、横向基准比对、物料能耗耦合校验、时序校验、风险分级抽样核验，可以系统性识别多层供应链碳数据异常，形成完整的数据溯源闭环，提升 CBAM 内嵌排放数据可信度。

在权责边界层面，核心结论是：进口商承担 CBAM 申报首要责任；各层级供应商对自身报送原始数据负责；第三方核查机构承担独立专业鉴证责任，履行多层交叉核验、缺陷披露义务，但不承担上游供应商蓄意造假、隐瞒信息的无限兜底责任。只有当核查机构未遵守专业规范、未尽审慎义务时，才承担有限过失责任。核查机构的跨境取证权限存在天然限制，核查报告必须如实披露取证局限，这是控制执业风险的核心手段。

CBAM 扩围将显著抬高我国工业品出口供应链碳合规成本，带来数据沟通、贸易处罚、第三方机构执业风险。国内制造业、碳核查服务行业需要提前布局供应链碳台账、交叉核验内控体系建设，培育专业能力，同时在国际层面参与规则博弈，维护我国产业合理权益。

8.2 研究局限与展望

本研究聚焦制度框架、交叉核验机制与权责理论框架。受限于数据可得性，没有基于大规模真实全产业链产品碳足迹数据集开展量化模拟。未来可进一步选取典型装备制造、化工工业品案例，对多层供应链交叉核验偏差、核验成本、抽样方案开展量化模拟研究。

随着欧盟持续修订 CBAM 实施细则，范围三排放纳入路径、第三方核查资质、供应链数据取证规则还会持续调整。后续可以持续跟踪立法更新，动态优化交叉核验指标、异常阈值与权责判定规则，研究数字化供应链碳平台、区块链碳台账技术在多层碳数据核验场景的应用潜力。

数据来源

1. European Commission. 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 Legislative Text and Implementing Regulation, 2023–2026.

2. European Commission. Product Environmental Footprint (PEF) Guidance Documents.

3. GHG Protocol. Corporate Value Chain (Scope 3) Accounting and Reporting Standard.

4. ISO 14064 温室气体核算与核查系列标准、ISO14067 产品碳足迹标准。

5. 欧盟环境署（EEA）欧洲区域排放因子数据库。

6. 国内生态环境部、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温室气体核算、产品碳足迹相关标准文件。

7. 国内外智库、行业研究机构关于 CBAM 扩围、供应链碳足迹的公开研究报告。

8. 泷澹工业研究院 CBAM 跨境碳核查专题调研与供应链场景推演案例资料。

免责声明

本报告由泷澹实业（上海）有限公司、泷澹工业研究院独立研究编制，仅用于学术研究、产业规则研判与内部参考，不构成任何法律意见、合规担保、投资建议或业务决策依据。

报告中对 CBAM 制度、核验机制、主体权责的分析，基于截至本报告编制时点已公开的欧盟立法文本与规则草案。欧盟 CBAM 配套实施细则仍在持续修订，后续规则调整可能改变本报告相关结论。任何企业依据本报告开展 CBAM 申报、供应链碳核算、第三方核查业务，应当结合最新正式法规、企业自身供应链实际情况，并咨询专业法律与碳合规顾问。

报告引用的公开数据来源于标注的外部公开资料，泷澹实业（上海）有限公司、泷澹工业研究院不对第三方外部数据源的原始真实性、完整性做担保。本报告内构建的交叉核验框架、权责分析属于理论模型，在实际跨境供应链场景落地会受到各国法律、企业数据可得性、商业保密、现场取证条件限制，实操效果存在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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